• 2006-08-27夏 劫 PART2

    “我真的只有五元。”

    “我真的只有三块……”银行卡里残存着侥幸未被虐待的48块,自动柜员机要是可以四舍五入就好了。

     

    “那,我们合吃一份鸡蛋炒饭吧,好不?”

    “好啊。”

     

    和好朋友手拉手走到熟悉的店。高高往上砌的台阶,一台两台,脚向前迈进。最后驻在顶端能高出190CM的帅哥半个身子,难得尝到的满足感,人果然是要靠自己的脚往前爬的生物。老板娘是个丑女人,耷拉的眼皮肿起来,眼珠子向上一翻,好一个恐怖片女主角不二人选,俗话说“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可是她声音也不动听。难怪要把这馆子盖成尖尖的塔,只有我们这样不期待塔里有美妙公主的骑士才会踏马而来:“老板娘,一盘鸡蛋炒饭。”

     

    打小就习惯在那里吃东西。老板娘是个好女人,下厨手艺精湛,数钱时眼疾手快不像我虽然两眼放光却数5次会出现4个不同结果。南来北往的人有多少会攀上这长得像座小庙的食馆,还没吃东西就减了好多卡路里。人不多,老板娘也不笑,只是动锅子铲子。一个丑女人和锅碗瓢盆的谈笑风生,实在不是什么好风景。

     

    她总会问我。

     

    ——很香吧?

    ——很香。

    ——非常好吃?

    ——非常好吃。

    ——我就说嘛。

    她笑了。

    我喜欢那老板娘。

     

    “喂喂,你,别在人家沉溺在美好回忆中时把鸡蛋吃光。”

    “我以为你不吃嘛……”

    “小猪啊……呐,我问你,这饭……很香吧?”

    “很香。”

    “非常好吃?”

    “非常好吃。”

    “……我就说嘛。”

    我笑了。我揉这丫头的脑袋。

    几生几世,突然会明白一些道理,转来转去还是这个世界。

    几世几年,突然又过了好几岁。骨骼藏在皮肤下面,真实躲在面具下面。

     

    此去经年,当我离最难过只有一步之遥,要谢谢这个世界极至残忍地将我推进去,真的谢谢。

    因为,由此才能感受到我又再被你们拽回来,醒过来,活下来。

     

    活下去。

     

     

    “煮一杯 热咖啡

    喝一些 固执的以为
    我们一直到最后才学会

    哭泣时候谁安慰
    而成长让人觉得累

    却已没有办法后退
    啊咿啊 转眼之间已经长大
    啊咿啊 梦与现实的落差
    啊咿啊 我们还有什么剩下”

    方文山是个鬼才。

     

    电话又震。朋友的短信入侵:“我转专业的事没大问题了。”

    从财会到动画。好似突然推开光芒的门扉。

    我非常非常为她开心,猴子一样到处乱跑,边跳边叫。花椰菜成了足球,射门以后把网球拍拿出来在客厅猛挥,来个发球吧,大刀阔斧地一甩手,正中脑袋上方的吊灯玻璃罩。哗啦啦,白色碎玻璃下的小面积雨很有效率,正中处于灯的乌云下方的某人。一阵戏剧性的沉默……

    我不怕我不怕,抖抖擞擞像蜕皮一样扭来扭去把渣滓甩飞到火星。

    “大不了不用道具来狂欢……”

    于是后来选择了嗓门和毫无美感的肢体语言……反正一个人在家我就是老大!

     

    总是会为梦想那样美丽的事情澎湃不已。

     

    姐姐朋友梦想是在三十岁的时候造一架自己的飞机。

    姐姐微笑着说过很多很多次。

    “他说想要在三十岁的时候造一架自己的飞机。”一个飞行员朋友。

    “你说过好多次了……不过我不介意再听一次喔。应该说其实不管你说多少次我都会认真听。因为觉得太美好太美好。”

    但每次提及什么与气流有关非常专业的书都前所未闻,我觉得我大概一辈子和那种高深的书无缘。

    可是,可是可是这太美好太美好了呀。有自己的飞行。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嘴拙辞乏,只能不停大喊两个随处皆见的字眼来把这场突然涌入身体的地震释放出来。不然我要东倒西歪找不着北了。

    梦想的地震,很猛烈。

     

    别人身上的光芒扫除了自己面前的黑暗,总觉得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梦想熠熠发光。

    像是探照灯,像是勇气的手电,那么纯粹笔直的光束。暖暖地像把自己放进孵化器里,快快长大快快强大但不要人工饲料谢谢,强大到和他们一样能够自己承担梦。

     

    夏天是生长的季节。

    我誓是蝴蝶。我世世蝴蝶。我要破茧。

     

     

    “相片内底那个纯情世界

    你骑着车加拢载

    你答应过带阮去的所在

    到最后你拢没来

    相片的纸 亲像刀那么利

    阮的悲哀 现在才知”

    方文山是个奇才。

     

    大概知道歌词意思,这年头什么都要玩含蓄。抓住要领便模模糊糊糊跟着哼唱。不标准啊不标准,每每被广东室友数落,却自得其乐。

     

    可是呐,我却连过往的照片都没有,我悲哀地知道照片和你都永远不再来。

     

    “快看啊快看啊,央视央视!同学推荐给我少儿频道的各国大学生动画作品。啊啊啊!太美好!太美好!太太太太美好了!有梦想有希望!太开心了,居然能看到这么厉害的东西!”

    一激动口头禅就是太美好太美好,说太多也不用担心嘴巴会烂掉,因为这个词本身就是那么美好的音节。

     

    “啊啊?什么?听不清楚,外面在下雨。我马上回去看。”

     

    滂沱的雨,你穿梭于那些水的利剑里。你从远方赶来,披一场大雨,赴短暂的画面。因为我声嘶力竭的高兴而快快回你的家,打开你那台工时比电脑少N倍的电视机。我在想,那个时候你在自行车上和雨比赛飙车,我的欢呼声有没有盖过了雨声,我的开心有没有震破你的耳膜,我在和雨比赛唱歌或是尖叫,传到你的耳朵,获胜的总是我。我的声音是风暴潮,暴雨自然不在话下。你想直接看到我的开心,你想看到我的看到,你想借我的眼睛看我看到的一切,看世界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有琥珀色的云和玫瑰色的狗。

    雨打在你的身上,我在电视前面两眼放光。

    雨袭击你的眼帘,我在电视前面手舞足蹈。

    雨雨雨,跳跳跳。

     

    你是不是冲回家把自行车往楼下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楼,踩滑了一阶,插上钥匙撞开门,猛戳一下电视开关,左手拇指死死按住频道键直到那画面一祯一祯跳到颜色光怪陆离的频幕,晃眼又跳过一个,你才知道自己按过头。眼都不眨慢慢后退,腿碰到沙发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坐下。广告的时候不换台,和我一样的臭习惯,认死理,害怕错过任何一点点。你把声音开到最大然后拿了毛巾擦头。随便揉两下,像闹别扭的小狗。毛巾还耷拉在头上就摸出电话:“我看了”。拇指运动完成以后把这三个字镇重托付给中国移动,电子光缆和信号听从你国王架势的差遣,我的短信铃声就被操控着像小奴婢尊旨一样开始唱歌。你把毛巾从头顶抽下来重重蹦到沙发里陷进去,长叹一口气,如释重负。

     

    然后看着电视频幕,笑了。

     

    节目完了我收到信息:我的车钥匙忘记拔下来了:)

    ……

    ……

    ……

    笑得很勉强,我能理解。

     

    之后一条是:习惯性地把括号打成方向了,还忘了“点睛之笔” :。(

     

    每次都觉神奇,几个符号组成一张脸,或哭或笑,几个形状拼出一种心情,或阴或晴。

    如果世界也可以那么简单就好了。

     

    耶?不对啊重点错了!

    我我我……“你现在该做的应该是下去看看车子是否生还吧?!”

    发送!

     

    19岁夏天仍然看动画,仿佛用了我一辈子的热情,因为还年轻。虽然你不再陪我不同电视同一频道。

    19岁夏天的雨下得很频繁。雨夜,爸爸终于回家。隔了很多很多年。多少个夏天我擦拭着窗户再使劲擦了又擦终于在19岁看到这间屋子灯光下有爸爸的投影。很暖,在有人离开我以后,爸爸却回来了,得失真的会自行掂量。我不介意爸爸的苍老和依旧不安定的心。

    19岁夏天,“俄罗斯一架载有170人的客机坠毁,找到30具尸体”。那其余140人,你们在哪里,是和小王子一样回到天上么?狠狠地希望你们被拉进黑洞,被百慕大的神秘力量抛回侏罗纪和恐龙搏斗,被与飞机相遇的外星人扔到未来上演克隆人的进攻。怎样也好,在海底变成鱼也好。

    去哪里都好,怎样艰难危险也好。

    只要你们不去那30个人所在的远方。

    我们大度地放你们无限自由,只求你们千万不要和他们一样,走上那条路,趟过那道河,喝下那碗汤。

    所有生命啊,求求你们。

     

    不要死。

     

    每当难过太大压得我全身瘫痪只有手指能动,我就会不停打出笑脸符号:):):):):):):):):):):):):)希望它们填满大脑代替我笑。

    一个人或许简单,然而偌大世界根本不是几个图形能概括的,也不是几个人的笑脸就能代表全世界都欢愉。那些风云的变换,世事的莫测。

    世界啊,你,究竟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是不是半边脸对着一个人笑的时候,另一半脸就要对着其他人哭呢?

    名副其实的杂耍家,我们都是它手中的鸡蛋。

     

    “啪”。

     

    粉身碎骨。

  • 2006-08-27夏 劫 PART1

    “照片里一整个消失的年代

     很想知道个大概

     关于空气的味道我还在猜

     想像樱花都还在

     墙角青苔 总是绿得太快

     回忆慢慢 慢慢爬起来”

    方文山是个天才。

                 

    下过雨的操场开始蒸腾,蜻蜓低飞在草丛里钻头觅缝,青草的气味让我一下子醒过来,冰淇淋开始融化。课还没下,藏在抽屉里的甜筒已经抗议,我在味觉和课堂中间进退两难。低下头悄悄咬上一口,凉得龇牙咧嘴。手在抽屉里搜索,随便摸到一张纸就拿出来擦拭嘴边残渣,一番打理完毕才看清那张纸是用来传字条的,隐约瞥见几个皱皱小小的字在纸上扭来扭去,各种表情符号还在静止着对决。

     

    似乎是先前在昏昏欲睡时从不知何方递过来的字条。展开。首行是大红色的字体,看似是被描了又描,整张纸有多次折过又打开的痕迹——似乎是“机密情报!原来XXX喜欢XX”?

    才怪。

    哇哈哈,对不起,八卦的人,你猜错了:)

    啊咧?

     

    现在就来公布正确答案!锵锵——其实正确答案是“XX喜欢XXX”,恩!看吧?一个顺序的差异,流言啊流言,流言就是这么来的!

     

    接下来是诸如“祝福”啦,“UP UP”啦,“哇,没看出来也”啦……各种小小的心情,微微的好奇和融融暖意,都化成文字串烧,缀在顶头那一句显眼的红色字体上,像红色的降落伞,慢慢慢慢地下降,着陆在眼底。

     

    下课铃的尾巴被大炮似洪亮的一声“谁把写大爷我的事的字条给截了”紧紧咬住。这发炮弹把沉浸在“青春真美好啊”眼前还有小花飞舞状态下某人的大脑拉下高度警戒状态的闸门。做贼心虚地先小小地,若无其事地左偏头30度看看状况,再小小地,故作轻松无辜地右偏头45度解析当今政局。出乎意料发现当事人满脸被害羞的红色占据,整个脸承蒙红色光芒四射的照顾,都快找不着鼻子眼睛嘴巴。我顿时就乐了。一场在课堂上的浪漫故事就在一触即发多说一句便陷入粘稠局势下被我这个中转站悄悄净化。

    我不慌不忙把字条铺平,对角一折,再一折,手指夹住纸张边缘拉紧,发出沙子流动的声音。

    完成最后一个对折,嘴角一翘同时手腕抖动,用力一送,飞机出手,平稳地飞向那张可爱而羞赧的脸。

     

    刹时想起这折飞机的方法是你教我的,我已经习惯这样来摆弄纸张,自己的折叠方法早已忘记。原来从一开始,时间的沙漏已经倒置,只是我现在才听见才明白,这是倒数的声音。

     

    搀杂笔迹的白色机体越过野草丛生的丘陵和寸草不生的大漠——要说明白一点也可以,女生长发飘飘男生寒风萧萧风一吹草一低便见光头了哇呀呀。

     

    阳光照进来打在机翼上。纸很薄,于是瘦小的机身被灌溉了血色,变成有生命的飞行者。丰满的血和肉,有如生机勃勃的我们。

    我们自己在飞。

    所有脑袋都仰起头来向它行注目礼,在这间毕业班的教室里,它从容轻盈地彳亍在浮力里。

    一直,笔直地,飞向远方——

     

    “啪”地一声,正中害羞高大男生的脑门。

    ……

    ……

    ……

     

    一直不爽四月飘得满天都是的柳絮,多到让人厌烦。简直就是棉花的同素异形体,粘糊糊的触感,远处看来如此风花雪月其实难受得起鸡皮疙瘩厌恶地捏住鼻子不让它入侵。整个四月都在柳絮里洗澡。可是五月的风一吹,眼前立即干净。

    那么多的柳絮也不能袭击夏天。

     

     

    红绿灯闪闪停停,电风扇支呀呀地摇头,一排排颜色迥异的水壶在路旁伫立。我回到学校,燥热的天气把视线变得模糊。其实之前才一下飞机就有想逃跑的念头。这里的雨很小,天很脏。

     

    发觉自己身处人生最混乱的交汇点,却不知道如何诉说。

    求求你们,谁来听见我。

    呼喊整个琉璃颜色的世界,世界不相信,它没有听见我。我被罩在弧线形的玻璃杯里,流光异彩从上面打着旋娇柔地滑动,到了杯子边缘像是突然过隙的白驹,像花苞绽放的快动作,从中心向四方剧烈弹开来。我倦缩在杯底,品尝百种滋味交汇成的一种叫人生的醇酒,妄想一醉方休,只觉黄连一般苦涩。有谁把那沉重的液体从上空向杯里淋下来,汩汩。我被冲得无处可逃。好不容易爬到杯壁,暗喜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个狭小空间的时候。突然横亘在面前的一切更加让人手无足措,看见一个深蓝色的世界,深蓝色的背景,阿童木骑着木马在沙漠颠簸;星星全部掉落,被一个大腹便便的人买走;梦想的鱼全部被捏碎;所有混乱都在天上飞,除了星星和美好的一切。几百条路在前面缠绵交错,像解不开的花绳,错综复杂,气跑了翻花绳的小孩,被挂在树的枝头,顺风摇摆,摇摆。像钟摆一样,每一个来回定格一段时间。然后这些曾经是“将来”,是“现在”的东西,都变成了过去。

     

    高中最后那一年那场纸飞机事件后来引发了飞机的雨,一朵朵白色纵横交错。

    高中最后那一年,雨很大,天很蓝。

     

    寝室里突发疑似老鼠事件。半夜三更飞快地冲下床,飞快地用指头点灯的开关,飞快地逃窜回床铺用被子把自己裹个严实就露两个眼睛观察情况。

    安静的空气时时被翻腾什么的声音打断。唰,唰,唰。我仿佛听见沙子流动的声音,听见沙子和着血液一起在体内迂回追溯,它叫嚣着“放我出去”,然后猛烈地撞击血管壁,一次又一次。

    原来是我妄图锁住时间的沙。

     

    几个丫头镇静下来,一室友蹑手蹑脚滑下床抓过扫帚当武器,对着置物架底扫射了几圈发现空无一物。她无奈地向我们耸耸肩,“没事,睡吧。”

     

    “不对,我还是觉得有声音。”

     

    派出官方侦察员再次出动,她加班加点,我们高层指点。

     

    我揉着眼睛,“是不是水壶的声音?那边传出来的。”

     

    小丫头把水壶一个个挪出来打开,侧下身将耳朵贴近壶嘴。“是……我的水壶在响……呵……呵呵……”

     

    结果是壶塞的声音,热气推动着它往上移,水蒸汽得到释放后壶塞又因为自身重力落体,来来回回。唰。唰。唰。

    果然,还是只有我听得见沙子的声音,而且那么清析那么准确。

    相视而笑。

    那天我睡得很香。我太累了。

     

    五月驾到,五月的风把四月扫得很干净。

    那么恼人的柳絮也没有办法打败夏天。在我们面前如此强势的它连五月都打不过。

    五月没有下雨,一泳池的水够不够下一场雨?不够吧。那么多的水还是不够组成一夏天的雨。

     

    夏天那么让人难过。夏天那么强大。

    强大到让人难过。

     

     

    大一闲闲的暑假里收到国际邮路上来的包裹,特地腾出大片的时间端坐在用了十分钟收集家里所有柔软垫子再布置好的躺椅上,准备享受那发自内心的寄送给接收者带来的略高于37摄示度的温和。

     

    掀开盒盖却哑然。

     

    原来就听说过国内外来往的包裹信件都会被仔细检查,从前我于此只是微笑,不相信。或者说不愿去想我们幼稚谈论往昔的笔迹会被戴着怎样的有色眼眼镜阅读,一字不漏地阅读,被毫不关心的眼睛看见。国家安全机关的某个检查人员毫不留情地把一本曾经被一双很熟悉的手仔仔细细包好的书本拆开,又把那个证明对社会毫无威胁的小木马随手扔回被拷问过的包裹箱。他根本不了解这些是收信人怎样弥足珍贵的宝贝。我从不知道居然真会有人怀疑这些美好和纯洁。

    打开盒子,书的书皮耷拉下来,曾被一双粗暴的手胡乱扒开却没有小心粘好。木马被压断成三节,头掉了下来,尾部的螺旋桨也脱落,那薄薄的金属片弯曲得失去了本来挺直的面目。

     

    眉皱了一下。

     

    在家里跑来跑去找胶水,好容易找到,盖子一拔用力一挤那液体就宇宙爆炸一样壮观地喷射了出来,马力十足的花洒一样飙得天昏地暗。憨兮兮泼了一身,还好是小剂量装。用黏糊的手指去粘合那断处,怎么都粘不起来,滑开,又滑开,契合的地方似乎出了差错,怎么都无法完全吻合。白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没能把它粘起来,只得到处都是强力胶水。几回合撕杀结果我方全军覆没。手指被粘在一起,裙边落满液体凝结的不规则形状,强烈的边缘狰狞地嘲笑着我的笨拙。

    地板上的形状让我忆起小时候妈妈追在身后喂的排骨汤,我在前面跑得嘈杂,她在后面追得气喘。磕磕碰碰“啪”的一声,碗碎了,溅出好多透明的汤水,一团团卧倒在白色瓷砖上,凝结后绣出花的样子。圆圆的一团,周边洋溢出细小的分离体,像小小的太阳。于是妈妈总会无奈地收拾起碎片,在地板上泼上水,把那些花溶解然后抹去。我则继续在屋里挥手跑来跑去,漫无目的地跑,总觉得前面还有好多好多的柳暗花明。那时把这小小房屋想象成大大宇宙,誓要征服。

    那个时候的小小勇士远不如现在这般狼狈,只能在水池边对死缠烂打的化学物质焦头烂额,不停不停地揉搓周身的胶水。从水池到案发现场,每一次短距离来回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和目的,努力把自己和地面洗干净。不做它想,不做在这小小房屋里探险的它想,只窝囊地像小家庭主妇一样迈着小碎步急匆匆。

    两三级台阶就到达水龙头,家一下子变得很小。

     

    记忆中落在瓷砖上流动的花越来越茂密,热乎乎的汤液躺在地上散发香气,那香气是它的蔓藤,缠在脑海里,缭绕不去。

     

    妈妈,我突然想喝您炖的排骨汤。

     

    地上胶水拼成的花擦不掉,只能用刀子或者铲子把它们刮掉。我用力地使着铲子,在地上留下一列列疤痕,这般刻骨的凹槽才是真的永远抹不掉吧。

    看到这些重叠在一起的“之”字伤痕,任何人都会知道这里的地砖上曾经开过一季的花,白茫茫地反着灯光。

    我无助地站在客厅里,外面开始下雨。

    夏天特有的雨水,强大到冲刷一切,于是,世界干净了。听见自己的声音。

     

    妈妈,我突然想喝您炖的排骨汤。

    妈妈,我突然想念你。

     

    清理完被浪费掉的胶水先生的后事,我把木马尾部掉下来的螺旋桨一瓣一瓣拉直,又依次着把那一片片金属薄片夹到很厚的字典里用双手按住使劲往下压,每压一次身体就因为手的支撑力量跃起来。似乎看见很多年前自己的手,放在同一本字典上用同样的姿势碾压学校里找到的四叶草。将木马断头的地方缠上茸茸的毛线,橙的绿的。它被挂在房门的把手上,尾部的螺旋桨开始转圈,一直转,吸纳了风,吸纳了来自远方国度的气味,吸纳了这房间残存的香。它转得很好,像风车,像摩天轮。

     

    “妈妈,我要去动物园,就要就要!坐那个老大老大的好圆好圆的转盘。”

     

    呐,还有你。我想和你一起在摩天轮的高度上看远处的风景,白天是云夜晚是灯,那些人间的风景,那些人间的柴米油盐,其实一直那么美味。

    木马一直转,它合上伤口。

    但是,有的东西怎么也没法回归原始,有的东西永远也没有办法修补好,就像身体里那颗讽刺地活蹦乱跳的桃状物。

     

    十九岁是什么样子,看不清,只知道黑色多过红色。

    十九岁的夏天,强烈地想念家。坐在家里的地板上,因为又要返校而更加想念这个我正身处的地方。

    十九岁的夏天。有人离开我。蝉还在鸣。知了,知了。

     

    就真的知了许多东西。